2026年3月23日晚，董氏文史哲青年学术沙龙“Literature and Vernacular Language”系列讲座邀请到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原所长、著名学者陆建德教授，就“‘言文一致’与‘京城声口’：从吴汝纶东游谈起”一题展开精彩的学术分享。讲座由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张炼老师主持，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主任郝田虎教授也加入讲座，与新加坡国立大学Andrew Hui教授等多位校内外师生共同聆听陆教授的深刻见解。
讲座伊始，主持人张炼老师首先对陆建德教授进行了介绍。陆教授出生于老浙江大学宿舍区的建德村，早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后调至文学研究所，历任副所长、所长，并兼任相关学术杂志主编。退休后，他受聘为厦门大学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继续致力于学术研究与人才培养。陆教授的代表性著作包括《破碎思想体系的残编》、《高悬的画布》等论文集，在外国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领域具有重要影响。
在随后的讲座中，陆建德教授满怀深情地回顾了自己与浙江大学的特殊渊源。他的出生地“建德村”曾是浙江大学西迁办学结束、回迁杭州后建设的第一个教工宿舍区，这使他的个人生命起点与这段厚重的校史紧密相连。由此出发，陆教授引领大家关注浙江大学早期的工科渊源，包括作为浙江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前身的“浙江省立甲种工业学校”，以及浙江工业界相关人士组织的“报国工业会”。该会倡导“工业救国”精神，强调“脚踏实地”，主张通过具体的工业生产与技术实践来解决国家困难。这种不尚空谈、务实笃行的传统，正是浙江大学早期历史中一份珍贵而鲜明的精神遗产。
接着，陆建德教授以浙江省立甲种工业学校校长许炳堃和北京大学校长何燏时为例，深入剖析了晚清至民国初期中国知识分子的留学现象及其深远影响。面对民族救亡图存与现代化转型的历史任务，大批胸怀报国之志的青年学子东渡求学，将日本作为吸收西方现代文明成果的中转站。鲁迅早期《摩罗诗力说》等重要文论的思想资源，陈独秀等人发动新文化运动的知识准备，均与此段经历相互关联。现代学制、教科书体系也被迅速引进国内，推动了中国教育的现代化进程。陆教授以清末思想家蒋智由编写的《中学修身教科书》为例，指出该书开宗明义强调凡事皆有规则，旨在通过系统的学校教育培养学生成为遵守秩序、具备现代公民素养的新国民。此教材采用双面印刷技术制作，亦是中国出版形制现代化转型的具体见证。此外，“社会”“科学”等大量新增的双音节汉语词汇，也丰富了现代汉语的表达体系，为思想启蒙与社会变革提供了重要的语言工具。
陆建德教授介绍《中学修身教科书》
随后，陆建德教授将话题引向中国近代的国语统一运动，并着重分析了桐城派代表人物、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吴汝纶的关键性贡献。1902年，吴汝纶受命东渡日本，考察其现代教育模式，留下了详实的考察记录《东游丛录》。在此期间，吴汝纶深刻认识到语言统一对于塑造现代国家认同具有基础性作用，若国民因方言各异而无法自如交流，则难以形成稳固的国家共同体意识。这一洞见促使吴汝纶回国后大力倡导国语统一，力主推广以北京音为标准的“国语”，以提振爱国情怀、凝聚民族团结精神。吴汝纶的观点和主张为清政府的相关语言政策提供了重要理论依据，也为民国时期的国语统一工作奠定了思想基础。
陆建德教授进一步分析了国语统一理念在民国时期的制度化实践及其与新文化运动的深层关联。他指出，吴汝纶的思想直接影响了官方政策。1904年清政府颁布的《奏定学堂章程》即规定各学堂皆学国语，民国成立后，北洋政府也设立国语讲习所培养国语教员，向全国系统地输送国语教育力量。陆教授强调，这一国家语言政策与胡适等人发起的五四白话文运动形成了历史性合力，共同指向“言文一致”的目标，推动书面语与口语的统一发展，这也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语言文字变革的历史经验不谋而合。陆教授由此总结，中国现代白话文观念的建立与国语统一运动，是在借鉴外来经验与回应本土需求的复杂互动中完成的，为现代民族国家的建构奠定了至关重要的语言与文化基础。
陆建德教授在对国语普及的历史意义予以充分肯定的同时，也对其所带来的文化影响进行了深刻而辩证的反思。一方面，国语统一对于促进国家认同、增强社会凝聚力具有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另一方面，在普通话全面普及的当今社会，各地方言正在逐步衰退，这既可能对语言多样性造成损伤，也会使文学失去深厚的地域文化滋养。陆教授指出，鲁迅作品中巧妙融入的绍兴话元素，不仅是其文学风格与地方色彩的重要体现，更是作品鲜活生命力与深邃表现力的源泉之一。这恰恰说明了方言对文学创作乃至整体文化表达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和价值。因此，如何在推广国家通用语与保护方言活力之间取得平衡，是当下亟待社会各界共同关注与探讨的重要文化课题。
陆建德教授与听众交流讨论
郝田虎教授参与讨论
在讲座互动与问答环节，现场师生们围绕“朱生豪在翻译作品中的方言运用”、“早期小学国文教科书的编写”、“汉语转型中的新增词汇”等多个议题进行了交流与讨论。陆建德教授的讲座从“国语统一”与“言文一致”的历史改革出发，揭示了近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如何通过语言文化革新塑造国家认同、凝聚民族力量，展现了几代中国人对共同体构建与民族前途的深切关怀。整场讲座发人深省，在学术思想碰撞中落下帷幕。
参加讲座的部分师生合影
文：李羽玄；图：华雨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