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下午，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系列讲座第六十三讲在青荷吧顺利开讲。国际知名学者、香港城市大学张隆溪教授应邀作题为“莎士比亚《哈姆莱特》中一个重要主题：死亡与平等”的学术分享，来自全国多所高校及科研机构的三十余名师生到场参与。本次讲座由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荣休教授沈弘主持，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主任郝田虎教授担任点评嘉宾。
讲课中的张隆溪教授
张隆溪教授是北京大学硕士（1981）、哈佛大学博士（1989），曾执教于北大、哈佛、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和香港城市大学，现任湖南师范大学潇湘学者特聘教授和北京大学燕京学堂砺德讲席教授。他于2013年当选欧洲科学院外籍院士，2019年当选瑞典皇家人文、历史和考古学院外籍院士，2016至2019年间担任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主席。在学术出版方面，他是Journal of World Literature主编之一、New Literary History顾问编辑，同时执掌Brill出版社两套丛书的主编工作。张隆溪教授长期深耕中西文学与文化比较研究，以中英双语发表专著30余部、论文数百篇，近年来代表性著作包括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Routledge, 2023）、World Literature as Discovery: Expanding the World Literary Canon（Routledge, 2024）以及《作为发现的世界文学》（东方出版中心，2025）等。
讲座伊始，张隆溪教授首先抛出了有关《哈姆雷特》的一个经典议题：为什么哈姆雷特迟迟未向叔父复仇？以哈姆雷特的延宕为轴，张教授梳理了歌德、柯尔律治、弗洛伊德等学者对此问题的不同解读。歌德将哈姆雷特视作被复仇使命束缚的艺术家，柯尔律治认为其是思想远超行动的哲学家，而弗洛伊德则从精神分析的视角解释了其潜在的俄狄浦斯情结。虽然将现代理论直接用于分析早期现代文本是否有时空错位之嫌仍有待商榷，但这些多元的阐释却充分印证了莎翁戏剧内涵的丰富性。
随后，张教授将解读聚焦于剧中两个关键情节，以此剖析死亡为何内蕴平等：一是哈姆雷特误杀波洛涅斯后与国王克劳狄乌斯间的问答（第四幕第三场），二是著名的墓地谈话（第五幕第一场）。面对叔父寻找波洛涅斯尸体的质问，哈姆雷特以戏言回击，说，他正在吃晚餐呢，不过不是他吃，而是他被（蛆虫）吃。哈姆雷特接着以围绕“蛆虫”的食物链讽刺现任国王，也隐喻死亡带来的平等——胖国王也好，瘦乞丐也罢，不过都是死神宴桌上的两道菜肴，终将被蛆虫吞吃，进入物质循环。因而在死亡面前，人类社会所谓的阶层差异，其实毫无意义。
张隆溪教授在讲解哈姆雷特和克劳狄乌斯间的对话
奥菲利娅溺亡后，从海上侥幸平安归来的哈姆雷特偶遇掘墓人，在谈笑之间展开对死亡富有黑色幽默意味的讨论。从王子与掘墓人的对话中我们得知，世间之人，哪管生前千般富贵、权势滔天，死后都要沦为一堆枯骨。面对手中任人摆弄的头骨，哈姆雷特联想到亚历山大、凯撒等伟人虽曾为一世之雄，最后依旧要“尘归尘、土归土”，甚至被用来堵啤酒桶的窟窿，真可谓是“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可以说，虽属复仇悲剧，《哈姆雷特》的重心却并非关乎如何血债血偿，而是借哈姆雷特在复仇路上不断的追问与思考，探讨死亡与平等这一永恒的人生命题。
为论证这种“诗性正义”的思想也并非西方人独有，张隆溪教授将西方文化中的死亡观与中国传统思想进行对照。据他介绍，“勿忘汝终有一死”（memento mori）是西方艺术中的一个经典母题，表现这一母题的画作中常出现骷髅、沙漏、残英等意象，喻示死神之镰始终高悬，以此警醒世人生命的有限。而莎士比亚则将这种宗教层面的思考转化为对社会等级与不公的批判，凸显死亡带来的平等。张隆溪教授援引了《庄子·至乐》中庄子“马鞭叩髑髅”的典故，以此说明死亡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具有一定普遍性。庄子笔下的髑髅认为死后无君臣之别、无四时劳作之苦，这种超越世俗等级的状态恰如哈姆雷特在墓地的所感所悟。此外，张教授还提及，虽然骷髅常点缀于西方的肖像画中，但中国文化向来对死亡话题有所忌讳，鲜见中国的肖像画中有谁手举髑髅，体现出儒家“未知生，焉知死”的观念对艺术表达的潜在制约。
讲座的评议与提问环节同样精彩纷呈。沈弘教授充分肯定了张隆溪教授文本细读的功力，叹服其能从普通读者易忽视的细节中读出深意，从一部复仇悲剧中读出对人类存在本质的思考。同时，沈教授也指出，莎剧以优美的诗句与精巧的文字游戏见长，相较于同为文艺复兴复仇悲剧的《西班牙悲剧》，《哈姆雷特》正因丹麦王子的延宕与思索，而非激情复仇，拥有了更为厚重的哲学底蕴。沈教授还专门提到了其与张教授的校友关系，指出自己虽已在40年前就拜读过学长的相关论文，但是仍能从今天的讲座中获取新知。
沈弘教授在点评
现场听众也围绕讲座内容提出了诸多问题，包括中国文学传统中的“红粉骷髅”意象、哈姆雷特是真疯还是假疯、行动与梦境的辩证关系、死亡观念的世俗化转向、中西哲学语境下的人性论、中西文学理论的发展等问题。张教授认为，西方文论在改革开放初期被引入中国时，为国内的文学研究打开了新视野，使中国的文学批评跳出了革命现实主义这种机械反映论的桎梏。但是，诸多西方理论在发展过程中容易走向极端，反而对文本形成遮蔽，这需要研究者保持审慎。而中国古代文论虽因文言表达的门槛难以被快速理解与传播，其历史渊源却远超西方参照系，具有独特的学术价值。以中文古诗的对仗为例，张隆溪教授认为中国文论具备成为普遍性理论的潜力，值得学界深入挖掘与转化。
此外，大家还围绕国际比较文学中话语权不平等、中国文字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等问题展开了讨论。张隆溪教授认为，当下的世界文学格局仍难逃西方中心主义的影响，非西方文学（包括中国文学）长期处于边缘境地。这种文化交流的不对称性在中西方学子对各国文学的了解程度上有鲜明体现。例如，莎士比亚在全世界几乎妇孺皆知，而若不是专门研究汉学的西方学生，则对李白、杜甫鲜有深入了解。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稳步提升，西方世界对中国文学的关注与兴趣日渐升温，这也为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带来了新机遇。但是，中国文学的“走出去”绝非依靠单纯的翻译便能实现，更需要依托高质量的学术阐释与鉴赏。唯有如此，才能让中国文学的内在价值被真正看见、认可，让其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整场讲座以《哈姆雷特》为核心，从文本解读出发，延伸至中西思想、艺术、文学理论的对比与探讨，在展现经典文学作品跨越时空的持久生命力的同时，更让在场听众真切感受到中西文学与文化在碰撞交融中所展现的独特魅力。讲座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在热烈的氛围中圆满落下帷幕，在场师生皆感收获颇丰。浙江大学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的全体成员也衷心期待，能与张隆溪教授再度相会“浙”里，一同畅叙文心、共探学理。
部分与会者合影
舒好/撰文；左珈源/摄影
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供稿
